兩年前,20歲的李新(化名)被診斷出肝癌晚期,在廣州一家知名醫院進行了化療手術治療。一年半后,肝癌復發,癌細胞向肺部轉移,醫院建議家人放棄治療。
一個年輕的生命被判定“無法可救”讓這個家庭無法承受。今年2月,李新申請加入了深圳市漢科生物工程有限公司與醫院聯合開展的NK臨床試驗項目,在廣州一家醫院進行了2次NK細胞治療。3個月后的影像檢查顯示,李新肝癌復發的病灶被控制住了,轉移到肺部的淋巴結腫瘤也消失了。在進行了5次NK細胞治療后,李新精神狀況越來越好。
這種延長李新生命長度的治療方法就是免疫細胞療法。另一個年輕人魏則西在接受了DC-CIK細胞免疫療法之后,并沒有像李新一樣幸運。因為“魏則西事件”,今年5月6日,國家衛計委會議明確細胞免疫治療仍然屬于臨床研究階段,要求各省市醫院停止自體免疫細胞治療技術的臨床應用。
連鎖反應隨即而來:一些治療中斷、研究止步、數萬技術人員辭職流失、近八成企業關閉……無疑,免疫細胞治療進入了僵局。深圳有40多家免疫細胞治療企業,自然成為“重災區”。但另一方面,國際上的細胞免疫治療研究仍在不斷取得進展。
今年10月,韓國一項以180名腦腫瘤患者為對象的3期臨床試驗結果,在腫瘤學行業國際學術期刊《Oncotarget》網絡版上發表。研究結果表明,用于腦腫瘤患者的CIK療法,既沒有重大副作用,還可以延長腦腫瘤患者的生存時間1.5倍,增加30%的疾病控制率。基于CIK的免疫細胞治療的并用療法的隨意分配第三期臨床研究,至今全世界沒有發表先例。該研究成果的發布也轟動了世界。
免疫細胞治療是先進醫療還是被淘汰技術?國內免疫細胞治療產業停滯的狀態跟你我有什么關系?南方日報記者近日采訪了多位業內人士,并走訪了相關機構、醫院、企業、患者,試圖對上述問題進行解答。
現狀:細胞免疫治療產品已在美上市
患了癌癥等于被判死刑嗎?在今天,情形已大有轉變。
如果是乳腺癌,有17個國家的患者5年生存率達到85%,這其中大部分是發達國家;如果加拿大和歐洲的兒童患上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90%的患兒可以生存到5年以上……加拿大多倫多Partnership抗癌中心的Allemani C1博士的小組通過對以人口為基礎的登記數據進行分析,得出全球癌癥生存率監測數據。另有相關研究顯示,英國約50%的癌癥患者在診斷出癌癥后還可以生存10年以上。
科技的進步,對癌癥的研究和治療方法的不斷創新,人類在癌癥面前的“勝算”在逐年遞增。手術、放療和化療被稱為是癌癥治療的三大模式。免疫細胞這一新型療法被稱為是治療腫瘤的“第四大療法”。2013年,免疫細胞治療被美國《科學》雜志列為年度十大科學突破的榜首。
免疫細胞治療過程并不復雜:醫生通過抽取患者的免疫細胞,在體外擴增和加工,并重新輸回患者體內,從而達到提高患者免疫能力、抑制或預防腫瘤生長的目的。在我國應用比較多的免疫療法主要是DC、CIK、DC-CIK、NK等“非特異性免疫療法”,而CAR-T、TCR-T等“特異性免疫療法”在國內外仍處在臨床研究階段。
非特異性免疫療法只能單純擴增細胞數量,而特異性免疫療法技術,不僅擴增免疫細胞的數量,并且可進行加工修飾,如負載抗原、基因工程重組等。從技術上看,后者的“門檻”比前者要高。從治療效果來看,DC-CIK、NK等沒有非特異性殺傷力,只能通過改善自體環境,提高自身免疫力,而CAR-T等具有特異性的靶向作用,可以定向殺死腫瘤細胞,效果也不一樣。以CAR-T為代表的特異性免疫療法被認為是腫瘤治療發展的重要方向。
“CAR-T療法對比DC-CIK、NK等療法就好像iPhone7對比iPhone4一樣,iPhone7出了并不代表iPhone4就不能使用。只能說美國目前的臨床研究重點放在CAR-T上,因為其DC-CIK、NK等技術已經很成熟了。”針對外界對非特異性免疫療法的質疑,合一康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創始人兼CEO羅曉玲如此解釋。一項技術從研究到應用需要長時間的積累,不能因為使用不多就認為是被淘汰。
免疫治療的藥物或技術的有效率,與一般藥物或技術的有效率有什么不同?以美國FDA(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為例,其采取的是放寬審批條件、為細胞治療藥物開辟“綠色通道”的做法。“比如雖然細胞治療藥物PD-1的有效率僅有約20%—40%,但仍能被美國FDA批準上市。"深圳市細胞質量檢測評價公共服務平臺主任、深圳市眾循精準醫學研究院副院長劉韜說。據報道,美國現已批準兩個腫瘤免疫治療的產品上市。
一項免疫細胞治療藥物的有效率只要達到20%—40%即可批準上市,這說明了癌癥治療的艱難。另一方面,使用這種藥物,有效的概率要低于無效的概率,站在醫學科學的角度,這是完全正常的。
爭議:國家尚未出臺臨床研究指南
“魏則西事件”后,免疫細胞療法被推到風口浪尖。然而,業內人士均表示,國內細胞免疫治療出問題并不是技術原因,而是臨床應用研究的缺失,直接導致國內至今都沒有一份站得住腳的免疫細胞治療臨床研究結果。
“沒有臨床研究結果,就不能證明此技術的有效性和安全性。”深圳市細胞質量檢測評價公共服務平臺主任、深圳市眾循精準醫學研究院副院長劉韜說。盡管我國有上千家醫療機構開展過腫瘤免疫細胞治療,治療的病人數以萬計,沒有一家企業、醫院和科研機構收集這些樣本,開展大規模的臨床應用研究。
由于腫瘤種類繁多,同一種腫瘤在不同個體又有很大的差異,同一種方法在腫瘤不同時期作用的效果也不一樣。“經過幾年的臨床應用研究,一定能觀察到接受細胞治療病人的生存率是否有提升,這樣的數據才權威。"羅曉玲說。
“做臨床研究的成本很高,一般企業難以承受。”深圳市漢科生物工程有限公司總經理伍震懿說,更重要的是,做了臨床試驗后,并沒有出路。
“國家對藥品的臨床研究有明確的路徑和指南,做了臨床研究之后可以申請獲得批準。但是此次國家叫停(免疫細胞治療)臨床應用后,對細胞治療沒有出臺明確的臨床研究指南,讓企業找不到出口和方向。”劉韜說。
“據我所知,幾乎所有的免疫治療都停了,試驗也非常少,只有極個別的醫院和企業還在做,整個行業處于觀望狀態。”一位醫療界資深專家如是說。
劉韜也告訴記者,由于臨床應用研究成本高,而且細胞治療臨床研究的設計和藥物臨床研究有很大的不同,國際上尚缺乏共識。因此,在我國,不管是國家相關部門,還是醫療機構也一直沒有很好地組織過一項規范的臨床試驗,從未通過一個很嚴格的臨床研究,證明免疫細胞療法到底是否有效。
劉韜介紹,在美國,FDA(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將醫療領域的管理分為藥品和醫療器械兩大類,免疫細胞治療納入藥品體系。不過,傳統藥物審批流程非常慢,一個公司通常需要花費數億美元資金,用動輒十年時間才能將一個新藥從試驗室走入市場。而作為一種前沿科技,免疫細胞治療在美國走的就是“綠色通道”,加快審批流程。
在監管體系中,美國還建立了與企業快速對話機制,以降低新藥研發的風險。今年7月,CAR-T先驅Juno公司在CAR-T臨床研究中有兩名受試者死于神經系統毒性,FDA收到消息后立刻對該臨床研究設定限制。Juno公司在事故發生后向FDA提交了分析報告,短短幾天后,FDA便允許該公司重啟臨床試驗。
疑惑:可以向患者收費嗎?
“事實上,令免疫細胞療法受爭議的還包括其收費問題。按照相關規定,醫療機構開展免疫細胞治療技術的臨床研究,需要符合臨床研究的醫學倫理,還要病人要有知情同意書。此外,基于臨床研究的非營利性原則,醫療機構不允許向受試者收取費用。
一項仍處于研究階段,安全性及有效性都尚未論證的免疫細胞療法,為何能收費呢?
在采訪中,企業和醫療機構給出的收費依據主要是這個: 2009年,原衛生部頒布首批允許臨床應用的第三類醫療技術目錄,自體免疫細胞(T細胞、NK細胞)治療技術名列其中。他們認為,這意味著在當時,免疫細胞治療技術曾在法規層面獲準臨床應用。
但主管部門另有理解。原衛生部同時規定,“鑒于免疫細胞治療技術屬于涉及重大倫理問題,安全性、有效性尚需經規范的臨床試驗研究進一步驗證的醫療技術,醫療機構需經原衛生部審批合格后,方可開展自體免疫細胞治療。”
此后,許多已開展免疫細胞治療的醫院都向評估機構遞交了申請。但從2009年至今年5月,除了個別軍隊醫院外,全國尚無一家地方醫療機構獲批可將自體免疫細胞治療應用于臨床。這是否意味著,全國此后開展免疫細胞治療臨床應用的機構,沒有一家是合法的?
事實上,2015年7月,國家衛計委又發布《取消第三類醫療技術臨床應用準入審批的通知》,取消了第三類醫療技術臨床應用準入審批。這份文件只提及了醫療機構禁止臨床應用克隆治療技術、代孕技術等,“免疫細胞治療技術”并未出現在其中。然而,這個政策一經出臺,在執行的過程中就變了味。“政策并未明確提出這項技術是否可用于臨床治療,也沒有禁止,就屬于‘灰色地帶’。”伍震懿說。許多醫院也都抱著“法不禁止即可為”的態度,紛紛開展腫瘤免疫細胞治療的項目。
隨著各地臨床應用的開展,一些地方也紛紛制定了生物治療收費的相關標準。記者了解到,截至今年5月,全國共有18個省市分別制定了生物治療收費的相關標準,一些地區收費按療程,一些地區按次數收費,某些地區在一些二級醫院和一級醫院也有收費標準。其中,80%的省市將免疫細胞療法納入醫保和新農合,報銷比例在30%-90%之間。
“由于細胞治療技術前景廣闊,不排除有人出于經濟目的片面夸大免疫治療的療效,夸大宣傳,甚至給病人輸不合格的細胞騙病人的錢財。”深圳某三甲醫院腫瘤科主任范明(化名)說,免疫細胞治療被過度包裝,也造成整個行業混亂,良莠不齊。
“沒有規范標準,各醫院和企業都是按照自己的標準制備細胞核開展臨床應用,在病人知情同意的前提下,尊重其個人選擇。”劉韜直言,叫停之前,國內許多縣級醫院甚至美容機構都開展了細胞治療,保守估計有上千家,“部分機構連門診資質都沒有,實驗室也不符合藥品生產質量管理規范,有的機構甚至將梅毒患者的血液和健康人的血液一起培養”。
這一切,現在已經停下來了。
可以對比的是美國。免疫細胞治療在美國也是轉化醫學研究領域的熱點之一,但相關臨床研究必須經過審批獲得資質后方可開展,研究機構還需向受試者支付一定的酬勞作為補償。因此,美國免疫細胞治療的臨床應用研究多有資本雄厚藥企的支持與參與。
自救:“深圳標準”能否帶來轉機
叫停細胞治療臨床應用讓深圳很“受傷”,免疫細胞治療也進入了寒冬。深圳40多家細胞治療企業,差不多占了全國的三分之一。如今,大部分的細胞治療企業處于半停業狀態,部分企業甚至關閉,臨床試驗止步。
“我們為此付出了沉重代價,和部分醫院的合作也處于停滯狀態,部分實驗室被封存。我們對人員進行了精簡和調整,許多員工被辭退。”羅曉玲告訴記者,目前細胞治療行業就業人員上十萬,不少科研團隊被引進深圳,各方損失都很大,“停的時間越久,資本對你越沒興趣”。
“據我所知,深圳80%的企業都‘關門’了,剩下的20%,如果是規模較大、前期實力較強的企業也進行了至少一半的裁員。”劉韜直言,過于經過約10年發展的細胞治療行業培育的大量技術人員約九成流失到其他行業。
由于臨床試驗成本過高,加上臨床研究沒有明確路徑,目前深圳免疫細胞治療企業都沒有開展包括DC、CIK、DC-CIK、NK等非特異性免疫療法的臨床研究,只有深圳市第二人民醫院與深圳引進的美國王榮福腫瘤生物治療團隊正在開展CAR-T和TCR-T特異性免疫細胞療法的臨床研究。
劉韜說,臨床研究的止步,也將讓深圳在細胞治療研究領域失去領先優勢。
今年9月11日,深圳全市20多家細胞治療企業與大學、研究機構、醫院“抱團取暖”,成立深圳市細胞治療技術協會。協會成立后,首個任務就是制定行業標準和規范,推動深圳細胞治療產、學、研、醫的發展。“希望明年上半年能在深圳看到一個最完善的、地方性的細胞治療標準,引導深圳細胞治療行業健康快速發展。”深圳市細胞治療技術協會會長、深圳羅湖醫院集團院長孫喜琢說。與此同時,北京大學臨床研究所深圳分所也著手細胞治療臨床研究標準的制定。
國家干細胞工程技術研究中心主任,法國國家技術科學院、醫學科學院兩院院士韓忠朝對這種做法表示認同。他認為,深圳通過制定聯盟及當地的政策標準,在管轄范圍內積極推進干細胞產業并做足前期準備,是很明智的舉措。
不過,對于產業界的樂觀,范明則表達了相反意見。“叫停已成客觀事實,深圳的話語權其實并不多”,他表示,制定標準很有必要,但怎么制定需要從國家層面仔細考量,“美國FDA可以明確告知企業申報藥物的流程和規范,中國目前難以做到。”在他看來,就算制定了標準,也不能規范整個行業的水平。
“細胞治療標準的制定對全球來講都是一個難題。”羅曉玲說,每個病患的情況都不一樣,細胞在不同內環境中的表現也不盡相同,“監管的難題取決于如何創新。許多國家都將細胞治療納入藥品監管范疇,因為藥品相對好把控、容易標準化且能批量生產。”
劉韜說,雖然很難對某一種治療方法的療效進行量化,亦難以規范其操作流程。不過,規定第三方機構進行監控、規范細胞制備流程、做到藥品可追溯,這一些并不難。
深圳在細胞治療領域并未完全止步。在市場上,為了自救,合一康拓展其醫療美容和動物干細胞市場,開發新的細胞美容產品和“動物用干細胞治療”產品。在臨床研究上,深圳市羅湖人民醫院將與深圳漢科生物等3家細胞治療企業合作,聯合開展NK細胞治療的臨床應用研究,通過臨床試驗來驗證NK細胞治療的療效,推動技術盡快向臨床應用轉化。
在劉韜、羅曉玲等業內人士看來,對于創新性醫療技術的評審和監管,政府部門也應該有創新的“眼睛”,加快審批速度,加快推進免疫細胞治療的臨床研究和臨床應用,才能讓那些創新性醫療技術為我國腫瘤患者謀福利。
“國家規范免疫細胞治療行業是好事,但是希望政府能快速推進科研和審批速度。”李新的父親李先生說。如今,李新已經結束免費的臨床試驗項目,對于他來說,越早進行免疫細胞治療,延長生命期的機會就越大,找到治療癌癥新方法的機會也越有希望。
對于癌癥患者和他們的親屬來說,每一天的時間都很寶貴。